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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七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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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在驿站休息一夜,杨瓒一行重新启程。

    雪仍在下。

    鹅毛般的雪花被风卷着,仿如挦绵扯絮,洋洋洒洒,飘了满目。

    驿丞和吏目帮忙套车,查看过马匹车厢,特地捧来几卷粗布,盖在木箱之上。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杨瓒拢着衣领,取出两枚方形官银,递与驿丞,道:“权当谢意,还请莫要推辞。”

    驿丞笑着接下,又让吏目牵来一头老骡。

    “大雪没膝,路都埋住了。杨老爷从京城来,这几位壮士怕不好认路。别看这头骡子缺牙老迈,却是多次驮粮出关。杨老爷带上,多少有些用处。”

    杨瓒正要婉拒,驿丞二话不说,直接将骡子系上马车,表明态度。

    “杨老爷,卑职守着这座驿站,少说也有七八年。”驿丞道,“南来北往,见过的文武官员不下百余,尚未有人如杨老爷一般宽厚。杨老爷体恤,我等感念在心,这些银两却不能白要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知晓驿丞误会,杨瓒却不知如何解释。

    住宿给钱,吃饭付账,天经地义。他有能力,多给一些也是心意。实非驿丞所想的那般“高尚”。

    驿丞笑着摇头。

    “杨老爷,卑职口拙,只请老爷收下这头骡子。不然,老爷的银子也请收回,卑职实不敢留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好吧。”

    推辞不过,杨瓒只能点头。

    车夫正捆着麻绳,瞧见蔫头耷脑,貌似没什么精神的老骡,立刻双眼发亮。

    绑好木箱,几大步行至青缦马车前,搓热大手,看了看骡子的牙口,对驿丞道:“你倒也舍得!”

    “壮士这句话,我不明白。”

    驿丞装糊涂,车夫没有揭穿,转而问道:“这骡子可是驿站里养的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“当真难得。”

    连道两句难得,车夫撑着跃上车辕,对杨瓒道:“跟着杨老爷出门,总能见着新鲜事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那头骡子可不一般。若是提前两年,伯府中的军马也未必跑得过它。”

    “当真?”杨瓒诧异。

    “不骗老爷。”

    车夫扬起马鞭,骏马甩动脖颈,嘶鸣一声,喷出热气。

    骡子仍是垂着头,几乎被枣红大马的身形掩住。

    “告辞。”

    透过车窗,杨瓒向驿站众人拱手。

    “杨老爷行路当心,一路平安!”

    杨庆本想帮忙赶车,却被车夫拒绝。

    “雪这么大,我同壮士轮番,壮士也好歇歇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

    车夫只让杨庆三人坐稳,猛的一抖缰绳,骏马扬起四蹄,飞驰而出。

    车轮压过积雪,破开茫茫雪帘。

    目送马车走远,驿丞返回屋内。第一时间冲到火盆旁,见到烤着面饼的老卒,不由问道:“总旗认定这杨老爷不凡,连养了几年的骡子都肯送,为何不出去送送?”

    老卒摇头。

    收回长筷,撕开焦脆的饼皮,扑鼻的面香勾得人垂涎欲滴。

    “用不着。”

    老卒掰开面饼,递给驿丞半张,余下分给吏目。拍拍手,重新拿起长筷,将冰凉的干饼支在火上。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咬一口面饼,驿丞吏目均是烫得哈气。

    “问那么多作甚?”老卒瞪眼,“吃你的饼吧。”

    未勾补入边军时,他曾随里中的阴阳生学过几手。论起看人观相,不敢说半点不错,十次里总能看准五六次。

    这位杨老爷的面相,实是有些奇怪。

    乍看不长命,细看却是大富大贵,官运亨通。再细看,儿孙运浅薄。按照俗话说,注定断子绝孙,偏又不像是会遭逢大祸。

    这样的命格,实在是少见。

    老卒多年不为人观相,以为生疏了,是自己看错。没承想,今日送热水,瞄过杨瓒的手心,又是一惊。

    断子绝孙不假,却是凤协鸾和,福寿绵长。

    这……这简直是匪夷所思。

    越是想不通,越会去想。

    送别时,老卒没有露面,只将精心饲养多年的骡子送给杨瓒。

    没有子嗣,官运实是极佳,当可位极人臣。哪怕为了儿孙,他也要赌上一回。

    火苗蹿起,面饼散发出阵阵焦香。

    望着橙色的火光,老卒心思飘远,不禁有些出神。

    大雪中,杨瓒一行离开白羊口,直奔镇边城。在城中停歇半日,沿河道北上,进-入-怀来卫。

    越向北,气温越低,雪下得越大。

    如驿丞所言,老骡的确帮了大忙。风雪再大,仍可辨识方向,更能寻到废弃的驿站和破损的墙垣,供车马人员躲避。

    “等风小些再走。”

    车夫将马匹系紧,遇到如此恶劣的天气,着实有几分诧异。

    早些年,这么大的雪,只能在草原见到。

    继续这样下去,三四月间未必能见暖。播不了种,错过夏收,边军尚可依照朝廷运粮,边民又当如何?

    遇到灾年,北边的邻居缺衣少食,在草原活不下去,十成会到大明打谷草。

    边民没了粮食,只能沦为流民四处乞讨。

    朝廷发下赈济,经府州县衙,定当少去五六成。剩下的,还要供给运送粮食的役夫。留两成给灾民已是万幸,常常是一成不到,糊弄几顿稀粥了事。

    食不果腹的灾民,仍要继续乞讨。

    弘治朝政治清明,隐藏在台面下的肮脏龃龉,却从来没有消失。

    思及少年时的惨事,车夫握紧双拳,脸颊绷紧。

    兴,百姓苦。亡,百姓苦。

    什么时候,百姓才能不苦?

    坐在车厢里,杨瓒抱着手炉,围着斗篷,既盼着雪能早些停,又想前路能更长一些。

    书音少闻,近乡情怯。

    越接近保安州,心情越是复杂。九成是受记忆影响。余下一成,杨瓒也说不明白。

    回到涿鹿县,见到杨氏族人,该说些什么,做些什么?

    他甚至不能保证,见到杨小举人的亲人,是否能唤一声“父亲”。

    背靠车壁,闭上双眼。

    杨瓒有种冲动,立刻掉头返京。他想见顾卿,道不明缘由,就是想见。

    “没救了啊……”

    捏了捏额心,当即为指尖的冰凉瑟缩一下。

    睁开双眼,发现炉中香炭已尽。沉思许久,他竟半点未觉。

    风声渐小,估算一下时间,杨瓒推开车窗。

    三个车夫聚在一处,均是背靠马腹,半点没有进车厢躲避的意思。

    发现杨瓒,一人站起身,活动一下手脚,道:“雪小了些,可以继续赶路。”

    余下两人没有多言,点了点头,先后走到车旁,拉起缰绳,将马牵出墙后。

    因有一只车轮陷入雪中,杨庆三人帮忙推车。杨瓒也想帮忙,结果被全体否决,赶回车厢。

    瞧着几人的眼神,分明在说:赶路要紧,您就老实呆着,别添乱了。

    杨瓒无语,坐在车厢里,瞅瞅自己的细胳膊细腿,骤下决心,必须得练!

    今日之后,饭吃五碗,菜上大盘!

    吃不下,抻脖灌!

    紧紧长袍,打个喷嚏,个子没法达标,力气照样能练。

    杨小举人仍在发育期,乐观估计,至少能达到一米七八。依照标准,绝不算矮。只可惜,身边都是超出常识的猛人。肩宽腿长的锦衣卫没法比,连谢丕和顾晣臣都及不上。

    这样下去,还有什么奔头?

    缩在车厢,杨侍读为身高烦恼。苦闷之余,焦躁之情被冲淡不少。

    车外几人合力,将车轮推出陷坑,马车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有老骡引路,紧赶慢赶,天将擦黑,总算赶到怀来卫。

    同白羊口卫相似,卫所的墙垣被大雪压垮,卫中的地堡也有损毁。

    泥砖冻得结实,朝廷又三令五申,不得随意砍伐附近树木,修补边墙的材料不足,卫中指挥正发愁。

    看到缺损一大片,像是被巨兽咬开豁口的墙垣,杨瓒提笔写下一封书信,请引路的文吏送至指挥处。

    得信不久,郭指挥亲自来见,当面向杨瓒道谢。

    “指挥使万万不可!”

    怀来卫指挥使是正三品,杨瓒仅是正五品。即便翰林清贵,文官地位高于武官,品级也相差太多。

    真受了对方的礼,说不得又是一桩把柄。

    “杨侍读雪中送炭,本官实不知当如何感谢。”郭指挥使道,“杨侍读回京之后,可持本官名帖至武定侯府,事无大小,必不推辞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愚钝,敢问武定侯同指挥是?”

    “郭亮是我大哥。”

    郭指挥使爽朗一笑,用力拍了拍杨瓒的背,告辞离去,连夜安排人铲雪堆砌,浇水铸墙。

    房门关上,杨瓒反手揉着肩背,一阵呲牙咧嘴。看着-强--塞--到手里的名帖,唯有苦笑。

    武将粗莽,不谙心机?

    当真的话,早晚都会倒大霉。

    郭牧此举,的确是为了感谢,然也在无形之中,将他同武定侯府“联系”起来。

    收起名帖,杨瓒有些后悔,自己干嘛要多此一举。

    与之相对,郭牧则是心情大好。

    文官不屑同锦衣卫相交,多认为杨瓒甘同鹰犬为伍,实是离-经-叛-道。武官却没那么多忌讳。

    锦衣卫属天子亲军,亦归武官体系。

    自国朝开立,南北镇抚司之内,上自指挥同知,下至千户百户,多出自勋贵功臣之家。早些年,郭牧也曾在锦衣卫中“挂-职”。

    难得有文官愿意同武臣结交,又是天子亲信之人,机会送上门,不赶紧抓紧,还要往外推不成?

    “来人,铲雪担水!”

    心情好,声音自然轻快。

    “想当年,仁宗皇帝守卫北平,城头泼水,结冰成墙,挡住几十万大军。我等仿效而行,铸成冰墙,鞑子有三头六臂也休想冲破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“指挥英明!”

    同知佥事分头行事,千户百户撸起袖子,和兵卒一起挥舞铁铲,堆雪成墙。

    卫中将官彻夜未眠,点燃火把,推雪担水,忙得热火朝天。

    缺口之外,多处土墙砖墙都结成厚冰,火光照耀之下,光滑如镜,以弓箭试射,屡屡滑落,刀劈斧砍,只留下几道浅浅白痕。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郭牧亲自提起一桶冰水,从墙面浇下。其后交由同知和佥事指挥,自顾返回军帐,提笔写下几封短信,唤来亲卫,连夜送出。

    “此信送入京,交给我大哥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亲卫飞身上马,一人向南,余下四散,多往附近卫所飞驰而去。

    清晨时分,大雪方止。

    彤云散去,天空初晴,现出一片湛蓝。

    难得一夜好眠,杨瓒走出房门,精神格外的好。深深吸气,凉意从喉咙流入肺部,激灵灵打个寒颤,只觉得通体舒畅,没有任何不适。

    文吏亲自送来热水饭食,感谢杨瓒出计,帮卫所度过难关。

    “只是仿前人之举,这般过誉,杨某实是惭愧。”

    用过茶饭,趁天气好,杨瓒向郭指挥告辞,套马上车,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离开卫所时,杨瓒推开车窗,向远处眺望。

    苍茫大地,银装素裹。

    城头之上,赤-红-烈烈。

    空旷的北疆大地,明军的卫所仿佛一座座-孤-岛,矗立在冰天雪地中,守卫着广阔的疆域,天下万民。

    寒风呼啸,仿佛战场的号角,苍劲古老,亘古悠然。

    实耶,梦耶?

    “杨老爷?”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收回视线,合上车窗。杨瓒靠向车壁,再不多言。

    弘治十八年,十二月已未,杨瓒离京第七日,仁寿宫发下懿旨,先时迎进宫的十二名美人,八人受册为才人选侍,分入长春、万春两宫。

    余下四人将由太皇太后亲自教导,择最优者为后,余者将为妃选,封号等级最低也会为嫔。

    朱厚照忙于政事,按时去两宫问安,并不会多留。

    美人恩重,奈何天子无心,多数都将落空。

    因杨瓒不在,弘文馆讲习由谢丕顾晣臣轮替。有朝臣上言,再选贤德饱学之士入弘文馆。

    无论上疏的是谁,朱厚照一律驳回。

    “弘文馆之事乃先皇所定,不可轻改。”

    几次之后,群臣也品过味道。

    杨侍读圣心之隆,的确非一般。

    又两日,户部上言,军饷不可拖延,灾民赈济亦不可迟缓,请发太仓银。

    “三十万两银,十万充作军银,余下换得粮米,尽发州县。”

    “凡官衙赈济,饭中不杂陈米,粥中立筷不倒!”

    敕令发下,朱厚照仍不放心,令各地镇守太监和锦衣卫镇抚严查,凡有官员阴奉阳违,贪墨灾银,必解至京城,严惩不贷!

    圣旨以密令发出,仍未能瞒过朝中。

    只因敕令下发两日,既有锦衣卫密报,通州官员贪墨灾银,已拿下首犯及从犯六人,不日押往京城。

    囚车进京,群臣哗然。

    联系前朝旧例,刘健谢迁同样皱眉。独李东阳不动声色,更劝刘健两人,此乃天子之令,就长远来看,未必是坏事。无需急着上疏反驳,看看再论。

    刘健谢迁被劝住,不代表他人会保持沉默。

    两京言官的讽谏直言,雪花般飞入内阁,递送至乾清宫。

    “前朝有例,授内官以权,必数兴罪恶。许锦衣卫以刑罚,必早冤案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践祚之初,诏查守备内官不法,严束锦衣卫之权。今诏墨未干,竟至复起,何以大信天下!”

    “乞圣命如故,严束厂卫,务授权柄,以致欺瞒圣意,妄造冤案!”

    天子没有表态,上言一封比一封严厉。

    都察院中,戴珊已卒,史琳重病不起,吏部请迁刑部左侍郎屠勋为都御使,天子准奏。

    屠勋上任之初,既表明态度。

    不和言官站到一处,也不赞同天子之举。

    “官员确有其罪,应交刑部大理寺严查。厂卫肆意弄权,超于法外,不奉严律,恐酿成大祸!”

    简言之,抓人可以,当由刑部大理寺派人。

    没有真凭实据,锦衣卫和东厂胡乱抓人,随意株连,置国法明律于何地?

    如有官官相护,锦衣卫可发驾帖。但在那之前,必须依律法办事。否则,还设立刑部大理寺做什么?

    屠勋的意见十分中肯,的确是为天子考虑。可惜,尚没说动天子,先被他人曲解,归入讽谏的直言,和骂厂卫的上疏捏在一处,奏于早朝。

    听着言官一句句昏庸无道、纵容奸邪、祸起之兆,朱厚照仅有的一点耐心,也被消耗殆尽。

    杨侍读不在,天子犯熊,没人能想到“怀柔”。

    统一的认知,天子不“悔悟”,上言必须更加强硬!

    同不让步的结果,朱厚照彻底爆发,李东阳都劝不住,直接上了廷杖,将骂得最凶的数人下狱抄家。

    要证据?

    好,朕给你!

    查抄出的银两,摆到朝堂之上,众人皆默,嘿然不语。

    短短几日,天子同朝臣针锋相对。看似略胜一筹,实则两败俱伤。

    天子恼怒,信不过朝中,更视内官近侍为心腹。群臣再度对天子失望,只觉得天子年少,听信贱谗,重用厂卫,后患无穷。

    矛盾愈演愈烈时,刘瑾终于逮住机会,趁张永谷大用至腾骧四卫查点人员名册,凑到朱厚照跟前,舌灿莲花,终于得了天子一个笑脸。

    丘聚高凤翔看得皱眉,终没有太好的办法,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瑾在天子面前讨好,恨得牙痒。

    十二月末,用了比预期多出一倍的时间,杨瓒一行终于抵达涿鹿县。

    走下马车,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景,望着得到消息,前来迎接的族人,杨瓒张开嘴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直到一名鬓角斑白的男子走到面前,道一声“四郎”,忽感眼眶刺痛,回过神时,已跪倒在地。

    “爹,四郎……回来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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